胡厚宣从三个甲骨字形读出针刺、灸疗与按摩;李宗焜2001年重读证据,认为这些说法不能令人信服,其中包括1974年一则“商代针麻无痛拔牙”的故事。
中文阅读 · 英文原文:c. 1600 BCE: Weighing the Claim of Shang Acupunc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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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ang Dynasty: Acupuncture on the Oracle Bones? — Weighing the Claim · Anesthesia Epochs Education Ser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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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刺麻醉有一个现代的起点。两篇中国作者的文章都把它定在1958年:据 Yuan 和 Wang 的综述,那一年8月30日,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耳鼻咽喉科在一例扁桃体切除术中针刺患者双侧合谷穴(LI4),这是“首例报道的单纯使用针刺镇痛的病例”。[3] Jin 等人写道,这项技术随后在国内广泛推行,1971年以后传到国外。[4] 一种骤然兴起的做法,很容易引出寻找祖先的冲动,有人便把目光投向最古老的汉字——商代的甲骨卜辞。本文沿着一篇细致的考辨来看这场追索: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李宗焜2001年发表的《从甲骨文看商代的疾病与医疗》。[1]
三个字形,三种疗法
李宗焜先从后来多数学者所依从的说法谈起。胡厚宣起初认为,殷人患病时祈祷鬼神是“唯一治疗之方法”;四十年后,胡厚宣在1984年的文章《论殷人治疗疾病之方法》中修正了这个看法,提出三种疗法,每一种都从一个甲骨字形读出。[1] 第一种是针刺:胡厚宣认为某字一旁像手持尖锐之物,“疑即针”,整个字像一人身腹有病、另一人手持针刺病之形。第二种是灸疗:武丁卜辞中的一个字,像一人卧于病床,旁边从木,胡厚宣读为以艾木灸疗之形。第三种是按摩:字形像一人因病仰卧床上、另一人以手按摩其腹部,胡厚宣由此断言殷人治病已知按摩之法。[1]

李宗焜指出,这些说法几乎被所有讨论商代疾病医疗的文章所征引,也几乎广被信从。[1]
李宗焜的质疑
第一层质疑关乎证据的性质。胡厚宣的说法,主要“甚至可以说唯一”的根据是甲骨字形,有的字形还只见于一片残辞,其中“想当然耳的成份恐怕相当多”。[1] 对“针刺”之字,李宗焜梳理了甲骨文与金文中相关偏旁的演变,认为以偶然一见的变体推论,不能成立;又提到于省吾把这个字解释为用按摩器治疗,至少在字形上比“针刺”之说合理。[1] 对“灸疗”之字,李宗焜引姚孝遂的意见:字中“仅有木,无以见灸之义”。[1] 对“按摩”之字,李宗焜举出一条带否定词“勿”的卜辞,认为这个字形也许只是描摹人在腹痛时以手抚腹的自然反应,未必是按摩治病的方法。[1] 甲骨中还有几个结构相似的字,也很难照胡厚宣的思路说出一番道理。[1]

这一页随后转到了麻醉。李宗焜引用万寿永1974年的文章:如果把中国针麻术追溯到殷商时代,甲骨文字中有关医学的记载虽然简略,对针麻和治病的过程却记录得很完整,比如殷王朝有人牙痛,用针麻术拔牙不痛,后来病也好了。李宗焜的评语很短:这种说法“更是言过其实了”。[1] 对甲骨文中所谓针刺、灸疗、按摩等说法,李宗焜的总的态度是“多少要持点保留态度”。[1]
甲骨真正记载了什么
李宗焜并没有因此否定商代医学。甲骨卜辞记录的疾病是多方面的,但在作者的英文摘要里,这些记录“集中于对身体特定部位疾病的贞卜”,内容简短;学者据此推演商代疾病,往往得出“证据不能支持的结论”。[1] 至于治疗,卜辞中的材料几乎都是宗教性的:大多数关于治病的信息,都与向鬼神祭祀、祈求康复有关。[1] 李宗焜在文中还引《广雅》“医,巫也”,说明当时巫与医不分。[1]
李宗焜同时提醒,甲骨上找不到祈祷以外的疗法,并不表示殷代绝无这类疗法。1973年,河北省博物馆文管处在藁城台西村商代遗址的十四号墓中发现一件石镰,放在精致的漆盒里;马继兴撰文认为它是当时的医疗器具,是码石的一种,即所谓码镰。台西的商代房址和文化层中还出土了桃仁、郁李仁两种种子中药。[1] 十四号墓是商代中期的墓葬,所以李宗焜推想,武丁以后的殷商晚期不应在医药上毫无表现,只是甲骨材料里没有令人满意的发现。[1]

英文摘要的结论是:“根据甲骨文提出商代已经使用针刺和艾灸的说法,并不令人信服。考古学家发现了一些商代的简单药物,但甲骨文并没有提供关于治疗方法的这类直接而可靠的信息。”[1]
另一种读法
这个问题并非人人都认为已有定论。Huang 等人2017年的综述写道,对甲骨文的研究“表明殷代(公元前1600年至公元前1046年)可能已经使用灸法”。[2] 同一篇综述又指出,最早兼论经脉与灸法的专书,出自公元前168年下葬的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早期的针具工艺原始,大多以石制成。[2] 本文把两种看法并列,不自行释读甲骨,也无法裁断其中的古文字学问题。
记录显示了什么
今天的麻醉医师接触针刺,主要是把它当作辅助手段。Yuan 和 Wang 写道,单纯针刺由于自身的局限,比如不能为手术提供完全的麻醉,在手术中已“逐渐淡出”;作者主张把针刺与药物结合,用于围术期。[3] 不论针刺今天扮演什么角色,它是否古已有之,都必须靠证据说话。李宗焜的文章让我们看清,就商代而言,这些证据是什么:几个被不同学者读出不同意思的字形,以及一个连作者都认为远远超出卜辞所载的“针麻拔牙”故事。
来源与阅读范围
已读:李宗焜2001年发表于《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的文章。PDF 是没有文字层的扫描件,按页图阅读:中文摘要(第339页)、治疗一节(第375–379页)、结论(第380–381页)和英文摘要(第391页);英文摘要也在集刊网页上按文字阅读。另读了 Huang 等人(2017)和 Yuan 与 Wang(2019)两篇开放获取全文,以及 Jin 等人(2017)的 PubMed 摘要。
未涉及:胡厚宣1984年的文章;万寿永1974年的文章;马继兴关于台西石镰的报告;甲骨拓片本身;Huang 等人关于殷代灸法一说所引用的研究;Jin 等人文章的全文。这些材料只通过引用它们的文章得知。殷商的起止年代采自 Huang 等人,李宗焜在所读页面中没有给出绝对年代。“首例报道”是 Yuan 和 Wang 的说法。学者姓名照李宗焜文中所印。
两幅插图是李宗焜一文的页面裁切,两幅依据来源绘制。
- Li Zong-kun. Disease and healing in the Shang as reflected in the oracle bone inscriptions. Bulletin of the Institute of History and Philology, Academia Sinica. 2001;72(2):339-91. Article page (archived copy)
- Huang C, Liang J, Han L, Liu J, Yu M, Zhao B. Moxibustion in early Chinese medicine and its relation to the origin of meridians: a study on the unearthed literatures. Evid Based Complement Alternat Med. 2017;2017:8242136. DOI
- Yuan W, Wang Q. Perioperative acupuncture medicine: a novel concept instead of acupuncture anesthesia. Chin Med J (Engl). 2019;132(6):707-15. DOI
- Jin L, Wu JS, Chen GB, Zhou LF. Unforgettable ups and downs of acupuncture anesthesia in China. World Neurosurg. 2017;102:623-31. PubM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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